第97章 荒野祠 还忠勇者忠(3 / 3)
愿不入轮回,以魂火为祭,生生世世为义士祈福!”
唐嘉玉叹气,说:“不必如此,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本就是我辈之义。你还有什么心愿,尽管说便是。”
“染霞村一百一十五口未做一件害事,却尽数丧命,那群兵勇固然可恨,但他们敢如此猖狂,却是因为背后的秦绍宗,秦绍宗不死,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染霞村。善者被屠戮刀下,始作俑者却身居高位,作威作福,此为一恨。我好心救人,许以真心,他却带人屠灭我亲族,偏偏是他,偏偏是他!我识人不清,负心汉恩将仇报,此为二恨。十七年前洛阳失守,祖母的丈夫、儿子忠心报国,却不明不白死在汜水关,至今尸首全无,却还要被冠上贪生怕死的骂名。这是祖母的心病,她本是洛阳大族楚氏女,却因丈夫儿子的死对朝廷心灰意冷,这么多年不愿意再入洛阳一步。当年汜水关失陷一战众说纷纭,但我不信祖母这样的女子,她的丈夫儿子会是贪生怕死之辈。还忠勇者忠勇,还清白者清白,此为三恨。”
唐嘉玉虽然很怜惜李楚玉的遭遇,却还是如实说道:“这三件事都不是普通人能办成的,我无法应承你,只能尽力而为。但作为交换,我要借你的身份,去楚家投亲。我如今……也有一些麻烦。”
“虚名而已,若能报仇,何惜此身?”李楚玉从发髻上拔出一枚玉簪,道,“祖母离开洛阳后,和故旧再无联系。这是祖母的发簪,她曾提起昔年家中得了一块难得的祁连玉,为她们族中姐妹打了玉簪,一人一支,天下再无仿品。她嫌带着此物不方便做活,便给了我。你拿着这样东西去楚家,你我年龄相仿,他们应当看不出端倪。祖母虽很少提及往事,但这些年我也模模糊糊知道一些,楚家是皇商,替官府经营官锦坊,最鼎盛的时候楚家的东西都能递到长安贵人面前去。我嫌他们家腌臜,去洛阳行商时不愿相认,如果你不嫌弃,拿去便是。”
唐嘉玉接过玉簪,入手是超出预料的精巧。此簪温润内敛,色泽清正,首端的梅花栩栩如生,无论工还是料,都是上乘。唐嘉玉小心收下,问:“你要杀的负心汉,我与他素未谋面,如何寻他?”
李楚玉从贴身荷包里取出一张帕子,她看见上面的男子小像,自嘲一笑:“他的衣物十分简单,连帕子都没有。我悄悄为他绣了一方帕子,本打算等重逢后送他,如今拿来索他的命,也算没白费丝线。我自认绣工尚可,凭这副小像,应当足以认出他。”
这也太笼统了,唐嘉玉问:“有没有更具体的?比如他姓甚名谁,家住何方?”
“我也不知,他说他在家中排行第六,让我叫他六郎。”李楚玉这时回想才发现从一开始,她对这个人就一无所知。她气急攻心,咳得越发撕心裂肺:“是啊,我什么都不知道,怎么敢信他救他,和他说家里的事!”
唐嘉玉连忙扶住李楚玉:“你别激动,簪冬,拿药来……”
“不,不用管我……”李楚玉知道没时间了,她费力忍住喉咙中的痛意,拿出祖母至死都护在手中的东西,爱惜地抚过沾染血迹的封面,亦递给唐嘉玉,“还有祖母的手札。祖母虽出身商门,但见识和才华便是五姓七望的贵女也远远不及。她建染霞村,无偿传授织造技巧,并独创了针法,织出来的绢布不晕不散,在上面作画时墨色黑亮如漆,彩色层次丰富,宛如染霞,甚至有江南的客人闻名而来,只为求一匹正宗的染霞绢。可惜,一切都毁了。这本手札是她毕生心血,如果有机会,将里面的技艺传出去。染霞绢在,祖母就永远都在!”
唐嘉玉这才知道老妇人哪怕死都紧紧攥在身前的书册是什么,她顿觉肩头沉重,郑重地接过:“好。我定全力一试,替你报仇,让你,让楚老夫人,还有染霞村百姓遭受的一切不公,大白于天下。”
李楚玉听到唐嘉玉的话,释然笑了。她被浓烟呛了许久,早已损伤她的肺腑、心肌,能撑到现在全凭最后一口气。她听到唐嘉玉的承诺,最后一口气也散了,手腕下垂,跌落在地。
寒夜荒祠,风凄星惨,真正的李楚玉带着无尽的恨和期盼,无声无息死于暗夜。唐嘉玉不知这是谁家的祠堂,但生逢乱世,尸横遍野,几家夫妻同罗帐,几家游骸能归乡?唐嘉玉在荒祠后挖了个坑,将李楚玉埋在里面,对着不知谁家的祖宗上了三炷香。
若鬼神有灵,愿在泉下庇佑李楚玉和染霞村冤魂,也庇佑她,一路顺利。
做完这一切,东方已泛起霞光。唐嘉玉走出阴暗破败的荒祠,第一缕朝阳洒在她身上,宛如给她镀了一层金身。
唐嘉玉抚过归星的鬃毛,翻身上马,带着李楚玉的信物,声音轻而坚定:“走,去洛阳。”
去洛阳寻她未曾谋面的“祖母家”,也去寻十七年前汜水关失陷的真相。